心静无波

凌晨12点45，飞机落地，很累，很困，但又很亢奋。闻闻手里的鸭绒衣，还有清晰的煤烟味。15个小时前，在UB，按照澳大利亚猛男的说法，“They were just meeting us as a courtesy”，谁又能想到仅仅4个小时之后，我们已经拿下了这个landmark deal的第一关？以前总觉得电影里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讲都是假的，今天才发现原来我的湖北老板可以比他们更有理有据更推心罢腹更动人十倍。这让我有一种超现实的感觉，正如从Ghengis Khan机场到Ghengis Khan酒店的路上，右面是连绵不断的白色雪山，左面是如火山爆发一般的巨大黑灰色云团（和底下大到令人发指的烟囱），加上零下30度的气温和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煤烟味，让我恍惚觉得自己正身处某个adventure film之中。

嗯，adventure film，这也许正是对过去的三个半月最恰当的描述吧。有幸，见到了传说中HYB的孙女，当然，像我这样的小P是无缘与她亲密接触的，但看着她柔声柔气地跟一群大腹便便的老总们客套，也不禁一阵唏嘘。有幸，见到了传说中外交元老ZN的儿子，香港投行界骨灰级前辈，在W酒店的房间里，他穿着睡衣拖鞋问我：“我很忙，你三句话能讲清楚吗？”有幸，参与了一群SC骗子（80%可能性）2.5亿美元的圈钱大作战。有幸，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中餐（汗！）。也许adventure film这个词的误导性太强而且充满自我催眠成份，但要说“超出期待”，我想我无法否认。

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Anal们和比我大一点的Ass们（鸣谢：以上简称来自已经失去联系的WWC同学），并非真的是热爱这份工作，却迟迟无法抽身而退。按YC姐的说法，IB本质上是一个中转站，而中转的正是一个公司最核心的信息，因此，一个小Ass可以跟大公司的老总们谈笑风声，可谓“分分钟进出几百万美元”，而小Anal们也能不断有机会近距离观看这一出出人间活剧。不仅如此，和律师会计师咨询师不同，IB一般只有事成了才有钱可收，因此一定意义上更像是principal骗钱的伙伴，而非仅仅是principal雇来干活的，这使得IB在食物链中有了仅次于principal的地位。我曾经问一位美国名校JD某知名律师工作3年然后辞职来做Ass的同学，为什么吃饱了撑的来淌这滩混水，他的回答很简单：“一个字，爽！我一Ass照样指挥一群partners给我干活！” Last but not the least，待遇。一个小Anal税前1港米起，一个小Ass税前2港米起（香港单一税率17%），无论职务高低，出差商务舱，五星级酒店，打网球要去中国大，找女朋友要找女演员。一哥们做了4年Ass辞职摇身一变成了某著名金融机构中国首代，上个月发回封群发邮件，说要在武汉摆婚宴，大家一看新娘子居然是某热播电视剧女一号。抛开女演员什么的不提，金钱对我有诱惑吗？老实说，有，尤其是每次看到北京房价的时候。

硬币的另外一面呢？一，可恶的lifestyle。入职3周，带我的Ass胆囊切除；入职6周，一北京小姑娘Anal肿瘤住院至今未归；入职10周，一同入职的88年LSE小姑娘Anal辞职。有两次晚上在北京下飞机后直接到公司加班到3点多，而在我离开时，办公室里唯一剩下的恰好是同一个香港女VP，她说最近她送她2岁的女儿参加幼儿园入学考试，发现“别人家的孩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有自己的女儿什么都不会”，只得认购上百万的debenture以换取入学机会。最近听说她打算在明年bonus后辞职照顾女儿。总的来说，升上去以后工作时间会好一点，但电话和出差也会多“一点”，有几个人可以接受平均每天3-4个小时电话，每周4-5趟飞机？二，所谓dignity全无。两周前，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5岁的小孩指着鼻子骂“Use your brain!”。当然，这跟湖北老板当年在伦敦做Ass的时候被MD直接把pitchbook扔到脸上说“This is rubbish!”相比也不算什么。我只是觉得有趣，到了今天奴隶这份职业还这么兴旺，而且这些奴隶还都是自愿的。三，压力。小P怕被炒，争升职名额，老板外面抢deal，里面搞政治，沉浮只在一线间。为了缓解压力，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一天某英国博士Ass喝高了，举着手问我“认得什么表吗？”，嗯，认得，you never actually own a Patek Philippe嘛，“知道多少钱吗？34 万！我没钱，但就是喜欢买表，因为这是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某周一早上，一同入职的韩国小孩悄悄对我说：“I dropped 20k in Macau last night”，What? You “dropped” 20k? Oh… I see… 到了这里各位看官一定会问我是如何缓解压力的，嗯，这个嘛，还是保密为好。

抱怨完了。

我的生活宣言：I want to be free，我想开飞机，我想弹钢琴，我想骑车去西藏，我想走遍每个省；I want to be intellectual，我最开心的时刻是读到一本有趣的书，是和朋友们一起讨论各种不着边际的严肃话题。我不知道IB是否能给予我这些。这并非不尊敬这份工作，我发自内心的尊敬我的同事老板和他们的选择。很久以来我觉得自己很出色，但在这里我看到了很多比我更出色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比我更有那股子狠劲。据说湖北老板小时候家里很穷，两个儿子只有他有机会读书，所以格外拼命。也许我缺乏的就是这样的精神吧，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条一面是雪山一面是火焰的路上多远。

在Ghengis Khan酒店，突发奇想决定寄一张名信片给某人，却发现根本不记得地址。

而我自己的地址又应该在哪里呢？

周日在Royal Albert Hall听BBC PROMS 60，Martha Argerich演奏Ravel的Piano Concerto in G。没时间多写，大家自己听吧，第二乐章，一遍一遍，泪流满面。上两周听的两场也很震撼，尤其是Shostakovich的1905，以后有时间再写吧。

Martha Argerich - Ravel Piano Concerto in G, second movement

http://www.youtube.com/watch?v=TF9R4oPyy5c

以下为转载：

The emotional expression this piece holds for me encompasses at once everything I regret and everything I hope for. An underlying sadness and beauty unlike any other piece. It's as if we are being given moments of sheer joy, each passing by us, untouchable, disappearing, leaving us instantly nostalgic. We are peering through a crack in the sky to some other world of ethereal perfection. If we could remain in any single moment of this piece for an eternity, perhaps we'd have found a "heaven".

1. Does the end justify the means?

2. 考虑如下情况。A同学生活在USSR时期，KGB在一次事件中杀了100个人。假设1：这100个人都与A同学无直接关系；假设2：这100个人中有一个是A同学的亲人/好友。试问在两种假设下，对USSR/KGB罪行的"理性/客观"评价是否会不同？A同学的反应是否会不同？

3. 杀人游戏中，B同学将C同学投死，请问B同学是否有必要向C同学表示遗憾和真诚的支持？

Life is stranger than fiction

生活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时候是只有受害人，没有凶手的，因为凶手就是生活，就是命运，就是自己。这是我迄今为止最艰难的三个月，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生命难以承受之重，什么叫每天早晨睁眼时的揪心与忧伤。

如果没有这些朋友们，我真不知道我如何能挺过来。Linli，Miaomeng，Dawei，在你们家白吃白喝的20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我在那段时间里的精神寄托。Kaisi，谢谢你专门从伦敦赶来，又在SKYPE上听了我无数小时的唠叨，你也许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想法。Saiqi，你有着与你年龄不符的成熟，在很多事情上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听你聊哲学和宗教真的很有趣，胜读十年书。Dingyi，谢谢你陪我跑步，喝酒。你的活力四射给我的生活注入了许多的亮色。Hongbin，向你学国画，喝你的功夫茶，在山野清风下品尝农家菜，也许你并不知道，你改变了我太多太多。还有Pingrui，Ye，Jianbo，Jiwen，Wenwen，Wenjie。。。我就不一一点名了。

今天的我，已经可以一如平常的开心，大笑。虽然在某些突如其来的瞬间，仍会忍不住要哭出来，但这痛苦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感受呢？用陈老板的话，也许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吧。生活仍要继续，一位朋友说的好，无论人生如何惨淡，我们都有权力选择过有品性的生活。

。。。打住。没这么简单，有太多的事情我必须要反思。

The return of common sense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有些逆反心理。

这世上有很多最简单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或者说常识，common sense。虽然听过很多遍，但我总是会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风格呢？常识说追女生要循序渐进，我就偏要一蹴而就；常识说强扭的瓜不甜，我就偏相信真心可以感动天；常识说两地很难，从一开始就两地更难，我就偏照着两地的找；常识说女生需要的是能给自己感觉的人，我就偏要说搞的这么复杂干嘛，我是好人这难道还不够吗？常识说跟人讲话要讲究方式要做好的倾听者，我就偏喜欢挑起争论和抢夺话语权；常识说没有人会喜欢萎琐，我就偏认为大家不会拘泥于萎琐的表象；常识说幽默很好但不要低俗，我就偏喜欢开贱格玩笑并且期待别人欣赏；常识说好事做了就做了不需要讲出来，我就非加上一句“你看我多好，要是别人早就XXXX了”；常识说钱只要够花就行了，我就偏要挣座金山银山；常识说只要出的起就不要在意价钱，我就偏要为了省一分钱算计半天；常识说出去玩儿最重要的是心情和感受，我就偏要多快好省走马观花；常识说去吧，去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我就偏看不穿眼前的一点得失。

而讽刺之处在于，我居然也一直这样活了28年，并且一直以为这些偏执是在帮助自己。直到有一天撞的头破血流，一败涂地，心悦诚服，无话可说，才明白虽然常识未必总是智慧，但在拒绝常识之前，至少应该先理解它，否则所谓的特立独行将只是轻薄，无知和愚蠢。

或许这世上的许多悲剧，都只是因为缺乏常识。对我来说，最大的悲剧在于，我甚至没有对人生，对活着最基本的常识。我对生活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仅限于追求金钱与权力（美其名曰事业），或者高尚一点，创业的激情（所谓成就感），或者再高尚一点，授业解惑的快乐（少不了虚荣）。我只有忙碌，没有淡定；只有机械，没有洒脱；只有斤斤计较，没有大智若愚；只有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与失去目标时的失落，却没有看看路边风景的心情。我不能给自己幸福与平静，更不要说别人，所以我没有抱怨，没有仇恨，只有祝福。

朋友们都说，这不是一个对错，好坏，高低，胜负的问题，只是合适不合适。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样想会容易释怀很多，但对不起，我不愿这样安慰自己。我明白有些部分的确只是个人喜好，但也有很多东西完全是我自己缺乏常识，不懂如何说话与做人，需要教育。因此我自责，我后悔，但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最简单也最难的一件就是回归常识。不过我很清楚，正如鱼住一语点醒赤木：“技巧华丽的河田是鲷鱼，赤木，你觉得华丽这个字眼适合你吗？你是比目鱼，只配在泥巴里打滚”。是的，无论如何我也成不了华丽的河田，我只能努力去做最好的赤木，因此我没有奢望，没有幻想。我只希望作为一名再读只能读圣斗士的人士，不要被同样的招数击倒两次。

The importance of living

过去一个月在读林语堂先生的“生活的哲学”，收获良多。我甚至会常常问自己，如果我是在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读到这本书，我是不是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不过很遗憾，答案也许是否定的。永远都是事情改变人，人改变不了事情。世上并没有人生的圣经，我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大彻大悟，但至少在这一瞬间，我的喜悦是真实的。我想，这本书会在我的床头停留很久，而在不知多少年后，我会把下面这段话读给我的孩子们。

The Chinese philosopher is one who dreams with one eye open, who views life with love and sweet irony, who mixes his cynicism with a kindly tolerance, and who alternately wake up from life’s dream and then nods again, feeling more alive when he is dreaming than when he is awake, thereby investing his waking life with a dream-world quality. He sees with one eye closed and with one eye opened the futility of much that goes on around him and of his own endeavors, but barely retains enough sense of reality to determine to go through with it. He is seldom disillusioned because he has no illusions, and seldom disappointed because he never had extravagant hopes. In this way his spirit is emancipated.

译文：中国的哲学家是睁着一只眼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和讥评心理来观察人生的人，是一个自私主义和仁爱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从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过去，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富有生气，因而在他清醒时的生活中也含着梦意的人。他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看透了他四周所发生的事物和他自己的徒劳，而不过仅仅保留着充分的现实感去走完人生应走的道路。因此，他并没有虚幻的憧憬，所以无所谓醒悟；他从来没有怀着过度的奢望，所以无所谓失望。他的精神就是如此得了解放。


是的，生活是一种状态，一种境界，是达观，轻松，平静，是欣赏生活中美的东西，是读书，游历，是与朋友们闲适的聊天。我离这样的状态还非常远，但希望正在越走越近。